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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速冻水饺
date: 2026-03-10T02:00:00.000Z
lang: zh-CN
category: 心事
tags:
  - 记忆
  - 父亲
  - 童年
  - 贫困
  - 亲情
updated: 2026-09-18T11:57:08.000Z
url: https://iws.tw/frozen-dumpling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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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。

2009年的除夕，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夜晚。零下十几度，呼出的气都凝成雾气，贫民窟小巷里的出租屋从没有过暖气，墙皮潮得鼓起仿佛要掉下来。可家家户户还是挂了灯笼，彩灯把窄巷子照得红红绿绿，鞭炮声一阵阵地从窗缝钻进来。外面是过年，我们的屋里，<mark>少了什么——我想了很久才说得清：少的不是钱，不是菜，是热闹的底气。</mark>

那一年，妈妈已经走了。

她走的时候，趁着夜深，把家里值钱的电器和多年的积蓄卷走，连幼儿园家长还没退清的学费都没留下，只在门口放了一个书包和一张纸条：好好学习，快点长大。那个告别干净得不像告别，更像一场有预谋的清点和撤离。那道院门关上之后，我的世界里就没有了”妈妈”这个人，只剩下一个说不清楚的缺口——<mark>我那时太小，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恨，只是隐约感觉哪里空了，一直空着。</mark>

从那以后，我和父亲就掉进了<mark>另一种生活</mark>。廉价出租屋，最简单的饭菜，还有亲朋好友看热闹似的眼神。

除夕那天，父亲白天出了一趟门，下午回来，带着大伯家送来的一只烤鸡，那是家里经营幼儿园时最好的邻居，届时<mark>仅剩不多的几个真正的兄弟之一</mark>。我们晚饭吃得简单，就着几袋铜钱桥牌榨菜把烤鸡解决了。那是我最爱吃的榨菜，现在也是，<mark>可能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，而是五毛钱一袋，家门口小卖部就有的卖，便宜又下饭</mark>。要不是电视里的春节广告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，<mark>我几乎忘记那天是年三十</mark>。

夜里，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照常播着。我和父亲蜷在被窝里，外头冷、屋里也是，呼出来的气都像白烟，唯独被窝里是暖的。小品还是那几个，其余的节目不太看得进去，可我们还是没换台，只是并排靠着。镜头里出现了现场嘉宾送饺子的画面，热腾腾的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<mark>不知是太馋了还是年纪小不懂事</mark>，脱口就说了一句：<mark>我想吃饺子。</mark>

父亲沉默了一下，叹了口气，转过头来看我，语气却是<mark>认真</mark>的：<mark>确实啊，过年就该吃饺子。你在家等我，我去买。</mark>

我从小就黏着他，当然要跟着去。父亲没拦我，让我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。傍晚刚下过雪，路面还积着厚厚的雪，车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我们战战兢兢地骑过好几个街区，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超市。父亲推门进去，在外面冰柜前看了看，没有停，往里走了几步，<mark>最终选了散装速冻水饺</mark>——三块钱一斤，只买了一斤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没买<mark>最外面的袋装是因为那个贵一些</mark>；只买一斤，是因为第二天还有<mark>电费账单等着</mark>。

可那个夜晚，搂着父亲的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，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我们有说有笑，风吹过来，我把脸贴在他背上。那条路很长，街上几乎没有人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老长。

那时候不懂，后来才知道，<mark>那叫穷开心</mark>。

回到家，用小电锅把水饺煮上，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，白雾漫出来，整个屋子<mark>才算有了一点年味儿</mark>。父亲只吃了两三个，剩下的全推给我，说：“爸爸不饿，你还在长身体，多吃点长高个子。”<mark>我那时信了，后来才懂，那是舍不得</mark>。

就是那一锅散装速冻水饺，<mark>让那个除夕有了温度。</mark>

直到现在，我还是喜欢吃速冻水饺。

<mark>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</mark>。冷静地说，超市里三块钱一斤的散装货，皮厚馅少，<mark>谈不上什么味道</mark>。可每次看见饺子，我就会想起那口小电锅，想起那间出租屋，想起一个小孩窝在被窝里、鼻子冻得通红、眼睛却亮着的<mark>那个除夕夜</mark>。

有时候我睡不着的时候在想，人这一辈子，有没有一些东西是<mark>永远定格在那个温度里的</mark>——不因为时间流逝而褪色，反而越往后走越清晰。速冻水饺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东西。它不贵，不精致，放在今天的餐桌上甚至会显得有些寒碜；<mark>但它盛放过我最重要的一段记忆，盛放过一个父亲对儿子无声的爱，所以它对我而言是有重量的。</mark>

那段日子也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，藏得很深，不声不响，却时不时跑出来提醒我它还在。

比如吃饭的时候，桌上要是只有一份菜，我不会先动筷子。<mark>或许是老一辈人的礼数，或是骨子里的那根弦会绷紧</mark>——<mark>怕家人没得吃，怕妻子没得吃，怕这一口被我吃了就没了</mark>。这种感觉说起来有点可笑，<mark>但它是真实的，是那个年代用匮乏刻进我身体里的条件反射，改不掉，也没打算改。</mark>

比如去超市，看见看起来还不错的速冻食品、盒装吃的，或者家里常买的干料和调味剂，这种短时间不会过期的东西，我会习惯性地拿两份。不是因为馋；而是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：<mark>万一买一份但再想吃，明天它不在了怎么办？万一以后再也买不到了怎么办？万一下次来，它刚好被人买完了怎么办？ 万一下次我就买不起了怎么办？</mark>这个声音是那个年幼的自己留下来的，<mark>年幼的我他见过”好东西突然就没了”，见过”今天有明天就不一定”，所以他学会了把当下能握住的东西尽量握住，能在当下留下的东西尽量留下。</mark>

我知道这叫<mark>匮乏感</mark>，是童年贫困在心理上留下的影子。但我不想刻意去消解它。因为正是这点<mark>“舍不得”</mark>，让我始终记得<mark>自己来自哪里</mark>；正是这点<mark>“囤着放心”</mark>，让我在任何顺境里都没有真正膨胀过。<mark>它是我的来处，也是我的锚。</mark>

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了。我离开了那个小巷子，离开了那间出租屋，走过很长很长的路，见过很多人，也吃过不少好东西。但如果逛超市偶然看到了，我还是会买一包速冻水饺放进冰箱。不一定当天吃，有时候就那么搁着，像放了一道符，像把某种仪式感悄悄保留下来。

爷爷苦了一辈子，父亲苦了半辈子。那锅三块钱一斤的散装水饺，是他们那一代人给我上的<mark>第一堂课</mark>——不是讲给我听的，是用日子演给我看的：<mark>再难，也要让孩子过年有口热的吃。</mark>

我没有忘。也不会忘。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