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和我熟,你一定听过我说起那个女生。

我和朋友们提起她时,总叫她"广西妹"。她是广西南宁人,也是我这些年里唯一一个还没法平静谈起的名字。

但细想,痛并不是来自分开。分开那天,我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如释重负。更准确的词,是遗憾。是意难平。是那种你清楚知道有些事本可以不同,却又永远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出错了的感受——在心里搁了好几年,结了茧,却愈合不了。

一、JK 裙

我们相识于 2019 年的夏天。那时我在北京,生意如日中天。那天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——我和几个同事在公司楼下的小区门口吃完午饭,站在街边抽烟,随口聊着下午那场无聊透顶的会议。

她和两个闺蜜从我面前走过,步伐慢吞吞的,一直在左顾右盼。我看着穿 JK 裙的她,一时说不上来。

可能是因为学生时代家里太穷,我从小就和那段叫"青春"的东西隔着一道墙。小学同学间递情书、初中下课后在操场偷偷亲嘴——这些事和当年的我毫无关系,甚至觉得荒诞。人在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事,我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,攒力气往前走。所以那个从小就缺失的缺口,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猛地跑出来。

而她——155 公分,JK 裙,那种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装扮——就这样一下子跑进了我的眼睛里,让这么多年一直低头赶路的男生,第一次有了那种简单的、青春期才有的喜欢。

同事在旁边打趣:“那你就上去主动帮帮她呗,你看人家的眼睛都快看掉出来了。“我笑了,然后示意了一下,一起走过去打招呼。她化着淡妆,很娇小,很瘦。我们几个北方大汉突然围过去,把她着实吓了一跳——她往后退了半步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闺蜜的袖口。我连忙说别害怕、没有恶意,问她是不是在找什么。她说,在找闺蜜推荐的一家小店,跟着导航走过来却没看到。我扫了一眼——噢,原来就是我们背靠的这片小区围墙里面的一家小奶茶铺,“我太熟悉了,我们带你去吧。”

一路走一路聊,才知道她和闺蜜是广西南宁的大学生,学校放假,坐绿皮火车过来首都玩。把她们送到地方后,她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里。我说不是,对面是公司,午休来吃饭的。话音未落,同事在背后碰了我一下,示意我要联系方式。我鼓起勇气,脸憋得滚烫,磕磕巴巴地说:“可以……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嘛?“她有点诧异,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拒绝。

就这样,我们祝她玩得开心,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微信联系。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"扩列”——以我当时贫瘠的情感经验,即便被同事鼓起勇气加了,大概也只是静静躺在好友列表里。却没想到,那竟是我情感启蒙的开始,也是后来那一系列煎熬的起点。

二、汪苏泷

第二天,手机锁屏跳出一条微信新消息。我以为又是哪个公众号的垃圾推送,解锁一看,居然是她。她问我现在有时间吗,想请教一个问题。我说你尽管说。她很快回复:听朋友提及,最近北京有汪苏泷的演唱会,过几天就开了——现在买票,是不是来不及了?

我随即下载了大麦 App,果然,别说票了,连商品页都下架了。“可能还有,别灰心,我来想想办法。“我联系了一个做票代的朋友,他说有,VIP 区,将近三四千。毫不犹豫,下单四张——她和两个闺蜜,加上我。然后告诉她:“7 月 27 号,不见不散。“她发来一串省略号,停了很久,才回说你真的买到了。她特别意外——可能只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我很快就办到了。问我多少钱,我担心她对我的热情觉得冒昧,就报了个普通看台的价格。她很快微信转来,我提出作为交换,能不能和她一起去看演唱会。她说好呀。

那天我很早就到工人体育馆等她们。人山人海,黑压压一片。隔了一会儿她发消息说到了,我看了半天,终于在人海中认出了她——个子不高,但还是那么漂亮,一眼就找到了。

演唱会时她坐在我身边。整场我几乎没有看舞台,只是时不时侧过脸,偷偷看向她。场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,她嘴里轻轻跟着歌词,眼睛亮得像有光。我不知道汪苏泷是谁,如果不是"有点甜"早些年偶然听过,我甚至连这个名字都叫不出来。但那天晚上,舞台上的人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身边那个跟着歌词、嘴角微微上扬的女孩。

演唱会结束后,我仿佛终于解放,却又意犹未尽。解放的是脱离了那片嘈杂,意犹未尽的是——我们离得那么近,近到能闻到她发梢上的香味,像男女朋友一样坐在一起,仿佛弥补了我那个缺了很久的校园青春。随即我请她们吃了火锅。广西人很能吃辣,我是第一次吃那么辣的,让我闹肚子闹了一整晚。

两天后,她们结束旅程,离开了北京。我因为有会议没能送她去北京站,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后面,看着窗外的车流,想着,这大概就这样结束了。

我承认,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恐惧情感、却又内心渴望被情感接纳的人。原生家庭的问题,让我害怕与一个人展开亲密关系——因为一旦开展,总有概率走向失败,随后以老死不相往来告终。当年的我虽然有保护自己的想法,却仍未想到,这种回避在多年之后,会给我造成那么大的打击。

三、西乡塘区

隔了几天,我因家里的事请假回到辽宁老家。老家没什么朋友,大家多数都在外务工。吃过晚饭,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刷微信,也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什么,给她发了条消息,问她最近怎么样。她说,回家后手肘出现了皮肤过敏,买了药没有效果。

我自作主张,要来了她的地址——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西乡塘区。这是我从未去过、却莫名觉得最熟悉的地址。之后联系了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工作的朋友,开了几管药膏,快递寄了过去。几天后,痊愈了。

期间我们在微信聊了很多。我督促她及时擦药,她也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家里的事情——从小家庭条件困难,母亲有脑部疾病,父亲酗酒曾家暴,也曾把房子卖了治病。然后一家五口——她还有两个哥哥——挤在两室一厅一起生活,她没有自己的房间,在客厅睡了很多年。

我听着这些,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不全是同情,更像是一种想要填补的冲动:想照顾好她,想弥补她那些本不该缺失的东西。然而,也正是这段原生家庭的经历,在她内心埋下了后来一系列难以化解的东西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无话不谈,逐渐熟悉之后,她突然提及——换情侣头像。我很意外,简直是喜从天降。我们就在她闺蜜们的一片惊讶声里,突然就在一起了。

四、双床房

之后隔了几个月,十一国庆,她说想来我老家沈阳玩。我高兴了很久,晚上彻夜难眠。终于在机场接到了她——还是那么好看,一套浅蓝色的 JK 裙在人群中格外亮眼,瘦瘦小小的,像个小闺女一样。

我们白天逛了一天,晚上一起吃烤肉,喝了一点酒,然后送她回酒店。我订的是双床房,因为我不想匆忙地发生关系,不想用性去界定这一切。在我看来,脱下一个女孩的衣服,就要给她穿上婚纱,而我还没做好那个准备。

所以我先去洗完澡,躺到另一张床上刷手机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浴室里水流的声音。隔了一会儿,她洗完澡出来了,裹着浴巾,走过来,趴在了我身上。这谁能受得了——更何况是一个从未真正经历过感情的男生。借着那点清酒的后劲,还有当时意气风发的年纪,我告诉自己:我要照顾好她,保护好她,不让她再受一点苦。

我起身把她扑倒在身下,她瞬间脸红得像个猴子屁股一样。这时候好巧不巧,裹着的浴巾全部脱落了。她当时只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你介意我不是处女吗?“我说,之前的事情我未曾出现,何谈是否介意。然后,两个人就在沈阳度过了那几天。我当时以为,这是一段感情真正的开始。后来才知道,这一晚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转折。

五、那个没出生的孩子

十一假期结束后我们再次分开。她这个月没有来生理期,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完了,可能是怀孕了。测了试纸,还真是。

我们在视频通话里都沉默了好久。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,是所有的话都太重,说出来就会砸到对方。我先打破了沉默:“要么,就打掉这个孩子吧。“我知道这是很无能、很垃圾的决定,它和我当时的信念完全相悖——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那一类不负责任的人。但我深知,以我当时的工作高压和不确定的前路,我没办法为她和孩子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。我们都同意了,我在心里暗暗发誓:以后,要更加对她好。

之后我确实更疼她了——食堂的饭菜不可口,就给她点外卖;口渴,就点霸王茶姬;想买新衣服,就用支付宝亲属卡。我以为这样她就能开心一些,却没想到,她要的安全感,远不止如此。

原生家庭给她造就的"恐惧型依恋”,那种绝对的不安全感和对关系的掌控欲,已经深入到骨子里了。日渐相处下来,我发现她恨不得无时无刻都知道我在哪里、在干嘛——我工作时打着电话,我开会时打着电话,连我睡觉都要打着电话,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。我也答应她:“等你毕业,我就给你一个属于我们的家。“我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,我希望她知道。

六、我在努力

之后因为公司在 2019 年上市前,我的股权不幸被稀释,拿了一笔补偿金,结束了那段工作,回到了老家。那一年,我才 21 岁,不甘心,不相信我的仕途就此结束。我回到家后休整了一年,为家里置办了房产和车子,让家人能够更有尊严地生活。期间带她在老家玩了几天,之后依然是异地。

然后在东北老家张罗了一次酒局,邀来之前在北京积攒的人脉与商业伙伴,大家当晚一拍即合,成立了新公司。有了开头,一切紧锣密鼓——事情越来越多,每天基本除了睡觉就是工作,吃饭都端在电脑旁边干边吃。而她,依然如往常一般,一直因为我工作繁忙、没及时回消息而找我生气。

我已经和她说了很多次: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,难道明天我们吃多饱,要取决于今天的风刮多大吗?可我们的聊天日益减少,一聊就是吵架,无休止地吵架。那种不安全感完全灌注给我——一个词不达意都能成为争执的导火索。我尽可能地不回复她的消息,只告诉她:我在努力,我在努力娶你。就这样,她时不时给我打电话,一个不接就一直打,一个不接就一直打。

之后新公司由于一个主要成员的巨大决策失误,在 2021 年被告商业欺诈。我当时的天都快塌了,每天在繁重工作之上又多了一堆意外要处理。这时候我告诉她:“要么你等我一段时间,等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完;要么,你就把我忘了吧。“因为我知道,一个官司缠身、随时可能进监狱的人谈情说爱,才是真正讽刺的事情。但在她看来,我仿佛只是在和她开玩笑。

七、那条消息

就这样到了 2022 年。在渡过无数个日夜之后,我终于收到了她的消息——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你在一起,我们分手吧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屏幕变暗了,我点亮,又看了一遍。

既解脱,又难受。解脱,是因为我不会连累她——并不是我嫌她烦,而是我不希望她的丈夫、孩子的父亲,是个犯人。难受的,是回想这一晃三年:那束快递过去的药膏,演唱会里偷偷看她的侧脸,沈阳的那个夜晚,还有无数个深夜攥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回她电话——那些一点一点积下来的东西,在那一瞬间,被对面那个人视若无物。我没想到她没能熬下来,我恨我太废物,没有能力让这一切不发生。

隔了半个月,我收到了她寄回来的包裹。打开信封,是手镯,是戒指。那东西在我看来仿佛是信物一般,却被真正地退了回来。我难受至极,一个人去喝闷酒,连喝了九瓶啤酒和三瓶白酒,然后就是不断的呕吐和眼前一黑——我被服务员发现,送到了医院。从那以后,哪怕喝一点点啤酒,我都会全身起红疹、呼吸困难。医生告诉我:永久性酒精过敏。身体替我记住了那一晚,哪怕多年以后我想假装忘记,它都不会让我。

八、南宁的公园

2023 年年初,我终于把那些事情处理完,来到广州为公司开拓新机会。朋友闲聊间提到了广西妹,大家都觉得遗憾,我也是。在情绪反扑和朋友们的鼓励下,我做了一件现在看来称不上理性的事——从广州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南宁。

换了手机号,打电话给她,恳求她能不能再见我一面,让我在公园等她。出发前,我在副驾驶上放了一束花和一个玩偶——是从广州就买好的,一路带过来的。我在公园的石凳上等了一个多小时,手机屏幕一直亮着,没有消息。我也没有想什么,就那么坐着,看着路口。

然后,一辆破旧的本田轿车停到了我车后面。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她,但主驾驶下来的是一个男生,看着比我大几岁。两个人挽着手走过来,那个男生问我:“还没放下吗?我们已经要结婚了。”

我当时崩溃了。拿起副驾驶上的鲜花和玩偶,递给了她,说了一句"祝你幸福”,随即开车走了。崩溃的心情,陌生的城市,我选择连夜回广州。但本就开了一天的车,加上无功而返,整个人颓废困意交加。晚上的高速公路上,我开着定速巡航——睡着了。还好后面的大货车发现了我的异样,一个劲地按喇叭,才捡回这条命。

九、那本房产证

回到广州之后,我如同着了魔,每天无心工作,满脑子都是她。然后我做了一个我现在都在后悔的决定——买了一套房子。我手头还有她的身份证,全款房登记显然不难。没跟她说,我就这样私自买了一套属于我们共有产权的房子。我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,或许是觉得,这样就能把一种叫做"未来"的东西,强行按进现实里。

第二个月,我又开车来到南宁,把房产证塞进信封,托她公司前台的同事转交。她看到后马上追出来,主动要求和我谈谈。我们约了下班后的瑞幸咖啡,我一如往常地随着她的喜好点了卡布奇诺。但饮品做好,真正坐下来后,我才知道——一切都不可能了。

她的话里全是冷漠和平淡——指责我未经她允许用她的证件买了房子,占用了她首套房产的优惠利率贷款名额。我看着那本房产证,她丝毫没有我本以为的感动,连起码的惊讶都没有,只是把我当做一个麻烦、一个影响她生活的外人,对我指责不休,叫我尽快解决。她加回了我的微信,方便有任何进展时再联系。我又回到了广州,继续我的生活。

这一次,我的心平静下来了。

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
我撞了南墙。

我也知道,该回头了。

十、35 划

2024 年的 4 月,距上次见面差不多一年。我一如往常地刷朋友圈,突然,一个熟悉的头像和备注"宝贝"出现在列表里。但这次的朋友圈不再是晒照和晒吃喝,是一张请柬,上面有地址、有时间,还有和那个男人的合照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手机屏幕都开始变暗了,我才回过神来。

我本来以为,已经慢慢开始放下了这一切。

还有几天。

我决定去。

多希望真的没有爱过你,就不会拿着手机,把那张婚礼邀请函看了整整一晚。

新郎名字 35 划——看名字应该是个稳重的人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么,可能是心疼那个名字笔画比我多的男人,给了她我没能给到的稳妥;也可能只是心疼自己,心疼这么多年兜兜转转,最后竟然是来参加她的婚礼。那几天,我特地去买了一套西装。虽然没有完成当年的梦想,混得也没多好,但不想别人说:你前男友现在很落寞。


到了酒店婚礼大堂。

婚礼开始了。

看见你衣着洁白的婚纱,跟着婚礼歌曲响起,一同走了出来。那一刻我的眼泪哗地就落下来了,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,强忍着,静静地看着你。

可你当时一扭头。

看到了我。

愣了一下。

然后回过头,故意不看我。

我知道你不敢看我。

那就别看了。

今天大婚——

别花了妆。


那个夏天下午,你穿着 JK 裙从我面前走过。 那是我第一次抬起头。

后来的那些年,我们走丢了。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,是我没赶上节拍。其实是我们各自背着小时候没人替我们卸下的东西,撞在了一起。

你抓得太紧,我逃得太远。你要的是"现在我在”,我给的是"以后会有”。你要一句"无论如何我都要你”,我却太诚实地给你一个选择题。

我们都没错。我们只是都,太年轻了。

—— 写于多年之后,已经能平静下来的某一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