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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事

贵人

11 min readUpdated Sep 19, 20264,420 view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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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 this room
  1. 一、半地下室
  2. 二、19.9
  3. 三、那杯没喝的酒
  4. 四、落地窗
  5. 五、餐桌上的两个盘子
  6. 六、两个饭局
  7. 七、两千万
  8. 八、来时路

这是我遇见贵人的过程,也是我的来时路。

回想起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人,我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,永远是同一个画面:一件休闲的灰色西装外套,配一条牛仔裤,四十多岁,中年背头。说话风趣得很,能把满屋子人逗笑;可有时候一个眼神扫过来,那点笑意就凉了,屋里没人再敢接话。

我叫他聪哥。

一、半地下室

遇见聪哥那年,我在北京西直门的一家连锁理发店当美发学徒。

我们住的地方,是住宅楼底下的仓房拼起来的宿舍。十五平米,塞了二十几个人,清一色上下铺。我的床在最里面的上铺,要走到那儿,得踩着一条由行李箱堆出来的"过道"——箱子挨着箱子,摞成一层歪歪扭扭的地板,人踩上去晃,得扶着床架子往里挪。

仓房改的房间,本就是半地下。唯一那扇窗,被厚纸板加黑塑料袋死死封住——怕邻居往里一看,报个"人均居住面积不足五平米",大家又得连夜搬家。窗封上以后,屋里二十四小时没有一丝光。白天还是晚上,在里面是分不清的。店里两班倒,每周轮一天休,所以任何时候屋里都躺着一两个补觉的人。我们下床、翻东西,全靠手机手电筒;几点了、该不该起床上班,全靠手机上的时钟。

阴、潮、闷。空调是不存在的东西,每个床头挂一个淘宝二十块钱的小电扇,那是整个夏天唯一的降温设备。三伏天最难熬的那几个晚上,我和几个同事干脆不回去了,跑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过夜——就为了那一整晚不要钱的空调。天亮再赶回那间不见光的屋子,在一堆衣服里翻出一件没有汗味的、干爽的白衬衫换上。

胸前别好工牌:木北造型 · 高级技师。

现在想起来,那块牌子和那间屋子之间的距离,讽刺得几乎好笑。

从学徒熬到高级技师,再从高级技师熬成普通发型师注,我用了整整两年。日子是复印出来的: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再累再委屈也得给客人赔笑脸;下班扫一辆共享单车,从店里骑回宿舍。

注:店里的"高级技师"是能独立完成烫发、焗油和造型的人;"发型师"反而是实习生,只能剪基础男发和女生刘海,通常被安排专门接待 19.9 的团购单。名头听着唬人,位置其实是倒着排的。

路上有家超市,老板娘是个大姨,总肯给我们接一壶泡面的热水。一桶半的康师傅牛肉面,就着蒸汽吸溜下去,一天的累好像就被冲掉了一半。我端着面回到店门口的小凉亭,坐着刷手机、听歌,刷到眼皮打架,再回那间寝室——或者回麦当劳。

那两年,我像一只老鼠一样活着:昼夜不分,靠着一点光和一点热气,往前挪。

二、19.9

那一天来的时候,跟别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。

我照例接 19.9 的男士剪发。聪哥进来,手里捏着团购的条形码,有点疑惑地问我:要不要先验券?

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店开在西直门地铁口,周围全是上班族和房产中介,灰西装、牛仔裤、中年背头,一天能进来十个。我按流程接待:洗头,落座,开剪。

剪到一半,店里出事了。

一个女生冲进来客诉,径直走到我旁边,对着我同事就是一通恶语。那小哥跟我几乎同期进店,升发型师还比我晚两个月。女生说他把刘海烫歪了,两天后今天早上自己洗完吹干才发现。

当时店长不在,旁边还坐着好几位烫发的客人,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看热闹。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种原则性失误再加一个差评,他那两千多块的月薪,一下就要被罚掉四分之一。

我跟聪哥说:您稍等我一下,我去帮我同事。

他说:好的,慢慢来。

我放下剪刀走过去,先把责任接过来:这是洗完头吹干时吹风机离刘海太近吹偏的;当然也是我们的疏忽,没考虑到您日常不好打理,就没按您的实际情况选对烫发手法注。是我们的问题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全额退款,另外送您一百块代金券,以后随时来洗头或做造型。

注:冷烫是卷杠后上药水,不通电加热,适合中短期定型;热烫是卷杠后给杠通电,卷度保持得更久、也更硬。他给她做的是后者,可她想要的是自然。

她还在气头上。我压低声音,又补了一句:这孩子才十八岁,一个月挣两千块,您要是投诉,他得被罚五百,还可能直接被开除。这么小,又没学历,被赶出去了能干什么呢,说不定就走歪了。您给他一个机会。

她听完,沉默了两秒,答应了退款,但把代金券推了回来——她大概也明白,那一百块最后还是要从这小伙子工资里出。临走前她只留了一句:下次我还来,让他记住这回。

(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女生当年二十一岁。她后来真的常来。前两年,她和我那个同事结婚了。)

这一切,全发生在聪哥背后的镜子里。我回到他椅子后面,重新拿起剪刀,他忽然开口:

"你一口一个小伙子——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吧?"

"是,我比他还小一岁。我今年十七。"

剪刀声停了半拍。我从镜子里看见他挑了一下眉。

那之后,他隔一两天就来一次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就在附近,也才知道他是北京市市委的一位领导。他应酬多,又极重仪表,常常在酒局开始前从家里出来,先到我这儿洗个头、把发型弄好,然后一边坐着一边跟我聊天。

聊我的家庭,聊我的身世,聊我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干活。他也会冷不丁抛出一个社会议题,问我怎么看、站哪一边。

我当时只当是闲聊。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聊天,那是考试。

三、那杯没喝的酒

来来回回认识了几个月。

有天晚上九点多,我们十点打烊,店里正准备收拾卫生,门被推开,进来三四个人,中间两个架着一个。我抬头一看,是聪哥。

他整个人是软的,头垂着,眼神散着。我赶紧迎上去问:怎么把聪哥送这儿来了?

那几个人说,聪哥喝多了,散场时非说要送到你们店,问什么都说不清了,只好照办。

我把他搀进店里,倒了杯水,把沙发放平,扶他躺下。

手刚松开,他"腾"地一下坐了起来。

我吓得后退半步:"聪哥,您不是喝多了吗?"

他理了理袖口,一脸清醒:"就他们那点酒量,还能把我喝多?"

那桌是来求他办事的。他觉得对方开的条件没诚意,懒得再耗,索性装醉早点散场——顺便听听送他这一路上,那几个人在车里会说些什么。

"另外,"他看着我,"也想看看你会不会收留我。"

我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感叹这人城府太深。

他坐在放平的沙发上,看了我一会儿,说:

"小伙子,你很真诚。我挺高兴,你肯收留我这么个'比较熟的陌生人'。这样吧,给你一个机会——来我手底下的公司做事,赚得多点,也少辛苦点。"

他瞥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摘的围裙,笑着补了一句:"天天跟染发膏打交道,可不健康。"

"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"

那两天我一直在犹豫。

我不怕他是骗子。我怕的是我自己。刚满十八两个月,我能干什么?万一干不了、融不进去,既给人家添麻烦,又白白少了一个"朋友"。而且我舍不得那帮天天一起打闹的同事——在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,他们是唯一的光源。

可我一闭眼,就想起我爸。

他那时在秦皇岛开旅游快艇。浪一天到晚往身上拍,海水的盐分晒在皮肤上,能把人烧脱一层;两只脚整天泡在海里,泡得发白、开裂。

我最后还是豁出去,把电话拨了出去。

就是这通电话,把我的人生整个掰了个方向。

也是从那天起,"真诚"两个字,成了我此后待人接物里最看重的东西。

四、落地窗

第二天上午,我按约定到了他的公司。

一家互联网金融科技企业,主业是给企业客户和小微个体提供线上融资与借贷,联合多家合作银行放款。几百号员工,办公室在西城区最核心的位置——站在落地窗前,一眼能望见北海公园;侧过头,旁边就是一排国有银行的总部大楼。

从半地下室到落地窗,中间只隔了一通电话。

头几天,聪哥把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:在离公司两站地铁的地方租了一间主卧,带我去商场买了几套衣服,还说,理发店那些洗得发黄的旧衣服,扔了吧。

我嘴上答应了。

其实一件都没扔。那是我的来时路。

他给了我一个职位:科技创新部门组长。谁都看得出来这部门是临时搭的。手下分了好几个同事,年龄比我大,学历、资历样样比我高,所以我一上来就说,咱们平级相处,别讲上下级,当朋友。

部门要干的事说白了很虚:在互联网上盯最新的动态、热点、事态和机会,每天记录,汇总上报,帮公司找新市场。(也就是在这段时间,我一头栽进了酷安、编程和搭博客建站这个无底洞,到现在也没爬出来。)

真相是——这就是个闲职。全公司都知道我是聪哥带进来的,而他是联合创始人,谁会真给我派活。人人都照顾我,事事都替我兜着。

于是我开始烂。

那点少年人骨子里的没心没肺全冒了出来:上下班不守时,动不动请假,日子过得像在放长假。聪哥平时基本不在公司,一句重话没说过;同事们只当理所应当。我心安理得地领着工资,活得像个编外人员。

浑浑噩噩混了一个月。

12 号,发薪日。银行卡短信弹出来:到账 8600 元。

我人是懵的。十八岁,第一次税前月入过万。我坐在工位上刷淘宝,不知道该怎么花,只觉得这钱不真实。

聪哥不知什么时候路过我身后,脚步没停,只丢下一句:

"别忘了你的初心和来时路。"

我的脸"轰"地一下就烧起来了。

他走远之后,我鬼使神差地打开 58 同城,搜了一下我住那个小区的租金——合租主卧,平均六千多。再往下算:他每个月为我花出去的,将近两万。

而我拿这两万,换了一个每天迟到早退、混吃等死的十八岁小孩。

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:我真的该死。

五、餐桌上的两个盘子

过了两天,我请假回了老家。

我想先从那间办公室、从聪哥的眼皮底下逃开几天,回家找老朋友散散心。

我没告诉我爸我要回来。自己开的门,把行李往地上一放——屋里没人。

一低头,看见餐桌上还搁着两个盘子。

一盘卤水豆腐,吃了一半,上面浇着蒜蓉辣酱,还留着勺子舀过的痕迹。另一盘,油炸花生米。

我就那么站在桌边,站了很久。

自从妈妈走后,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;是他咬着牙把我送到北京去当学徒。而他自己在家,一个人吃饭,就是这样两个盘子。

那两个盘子,比聪哥那句话更狠。

我第二天就回了北京。

中午十一点半到站,出站放下行李,一点整准时到公司报到。我挨个去找其他部门的主管和组长,把带回来的家乡土特产一份份送过去——不为别的,只想请他们别记我前面那一个月的懒散,尽管使唤我,尽管给我派活。

我想多学一点,好还聪哥的情;我想多赚一点,好替我爸分担。

六、两个饭局

后来聪哥知道我玩了命地干,开始把我带在身边。

出去谈生意带着,晚上应酬也带着。那半年,我看见的东西比之前十七年加起来还多。

比如他的饭局分两种。

不太熟的人、只见过几面的生意伙伴,他往家里请;自己的老朋友和心腹,他反而带出去吃。

我一开始完全看不懂,觉得这是不是反了。后来才知道,他有好几套房子、好几个"家",每个家的女主人都不一样。请到"家"里吃饭,为的是给对方一种被推心置腹的错觉,让人把戒备卸下来;而真正信得过的人,当然要带出去吃真正的山珍海味。

家是道具,饭菜才是心意。

这样的东西,他没有一句一句教过我。他只是把我带在旁边,让我自己看。我就这么一点点把他的处世方法学了下来,那些东西后来成了我全部路径的地基。

七、两千万

一晃半年。

有一次,一个主管实在忙不过来,把一个商务合作丢给我去对接——新零售行业的融资。

我去了才发现,对方创始人之一的经历,和我几乎是一个模子:几个朋友白手起家,一路硬扛到今天。

我没讲什么话术。我把我的来路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——半地下室,二十几个人的上下铺,胸前那块"高级技师"的牌子。

我用我的生平和我的真诚打动了他们。这一单,我给公司谈下了两千万的业绩。

就在那一刻,我向聪哥、向全公司证明了一件事:我不是走后门的关系户。

聪哥听到消息的时候笑了。那种笑我以前没见过——不是应酬时的那种,是自豪。

同年,我拿到了北京市优秀青年企业家的称号。

这一切都归功于聪哥的一手提拔与扶持。没有他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

八、来时路

事到如今,我常常感叹这一连串的相遇和机遇。

如果没有聪哥,我大概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理发师。干得久了,一个月拿五六千,平淡,倒也安稳。或者回老家,像我堂哥那样开一间小小的理发店,守在父亲身边,我们爷俩相依为命,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。

这两条路都不差。但我一条都没选。

我选择相信机遇。因为我太清楚了——那两条路,都改变不了眼前的贫困,至少不够快。而我等不起。

我只想多赚一点钱。

让我父亲,可以抬起头;让我,可以不再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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