速凍水餃

速凍水餃

那一夜我記得很清楚。

2009年的除夕,是我記憶裡最冷的一個夜晚。零下十幾度,呼出的氣都凝成霧氣,貧民窟小巷裡的出租屋從沒有過暖氣,牆皮潮得鼓起彷彿要掉下來。可家家戶戶還是掛了燈籠,彩燈把窄巷子照得紅紅綠綠,鞭炮聲一陣陣地從窗縫鑽進來。外面是過年,我們的屋裡,少了什麼——我想了很久才說得清:少的不是錢,不是菜,是熱鬧的底氣。

那一年,媽媽已經離開了。

她在夜深人静時悄悄離開,帶走了家中貴重的電器和多年積蓄,連幼兒園的學費也沒有留下。她只在門口留下一個書包和一張紙條:「好好學習,快點長大。」這種告別乾淨簡單,像是有預謀般的清點和撤離。院門關上後,我的世界裡就再也沒有「媽媽」這個人,只留下一個難以形容的空缺。那時我年紀太小,還不知道該如何怨恨,只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地方空空的,一直都是空的。

從那以後,我與父親進入了另一種生活方式。便宜的租屋、最簡單的餐點,以及親朋好友猶如看熱鬧一般的眼神。

那天晚上,父親外出回來時,帶回大伯家送來的一隻烤雞。這位大伯家是我們經營幼兒園時最好的鄰居,如今也是我們為數不多的真正兄弟之一。我們晚餐吃得簡單,只用了幾袋便宜的銅錢橋牌榨菜來配烤雞。那時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這種只要五毛錢一袋,就在附近小賣部買得到的榨菜,雖然不一定有多好吃,但卻很下飯。要不是電視上的春節廣告和偶爾傳來的鞭炮聲,我差點忘記那天正是年三十。

夜裡,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照常播著。我和父親蜷縮在被窩裡,外頭冷,屋裡也是,呼出來的氣都像白煙,唯獨被窩裡是暖的。小品還是那幾個,其餘的節目不太看得進去,可我們還是沒換台,只是並排靠著。鏡頭裡出現了現場嘉賓送餃子的畫面,熱騰騰的,我盯著看了一會兒,不知是太餓了還是年紀小不懂事,下意識地說了一句:我想吃餃子。

父親沈默了一下,嘆了口氣,轉過頭來看我,語氣卻是認真的:確實啊,過年就該吃餃子。你在家等我,我去買。

我從小就黏著他,當然要跟著去。父親沒攔我,讓我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。傍晚剛下過雪,路面還積著厚厚的雪,車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我們戰戰兢兢地騎過好幾個街區,才找到一家還亮著燈的超市。父親推門進去,在外面冰櫃前看了看,沒有停,往裡走了幾步,最終選了散裝速凍水餃——三塊錢一斤,只買了一斤。後來我才明白,他沒買最外面的袋裝是因為那個貴一些;只買一斤,是因為第二天還有電費帳單等著。

那個夜晚,擁抱著父親的腰坐在自行車後座上,我一點都不覺得冷。我們有說有笑,風吹過來,我把臉貼在他背上。那條路很長,街上幾乎沒有人,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老長。

那時候不懂,後來才知道,那叫窮開心。

回到家,用小电锅把水饺煮上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,白雾漫出来,整个屋子才算有了一点年味儿。父亲只吃了两三个,剩下的全推给我,说:"爸爸不饿,你还在长身体,多吃点长高个子。"我那时信了,后来才懂,那是舍不得。

那一锅散装速冻水饺,为那个除夕夜增添了温暖和亲情。


直到現在,我還是喜歡吃速凍水餃。

不是因為它有多美味。客觀來說,超市裡每斤三塊錢的散裝貨,皮厚餡少,談不上什麼味道。但每次看到餃子,我就會想起那個小電鍋,想起那間出租屋,想起一個小孩縮在被窩裡、鼻子凍得通紅、眼睛卻亮著的那個除夕夜。

有時候我睡不著的時候在想,人這一輩子,有沒有一些東西是永遠定格在那個溫度裡的——不因為時間流逝而褪色,反而越往後走越清晰。速凍水餃對我而言就是這樣的東西。它不貴,不精緻,放在今天的餐桌上甚至會顯得有些寒碜;但它盛載過我最重要的一段記憶,盛載過一個父親對兒子無聲的愛,所以它對我而言是有重量的。

那段日子也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別的東西,藏得很深,不聲不響,卻時不時跑出來提醒我它還在。

例如在用餐時,桌上只有一道菜,我都不會率先伸筷子。也許這是上一代人的禮節,或是我内心的一種倾向──擔心家人沒有足够的食物吃,擔心妻子沒有份,擔心自己吃了就再沒有了。這種感覺聽起來可能有點可笑,但它是真實存在的,是那個匱乏年代刻在我身體裡的條件反射,改不掉,也不打算改。

比如去超市,看見看起來還不錯的速凍食品、盒裝吃的,或者家裡常買的乾料和調味劑,這種短時間不會過期的東西,我會習慣性地拿兩份。不是因為貪食;而是因為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萬一買一份但再想吃,明天它不在了怎麼辦?萬一以後再也買不到了怎麼辦?萬一下次來,它剛好被人買完了怎麼辦?萬一下次我就買不起了怎麼辦?這個聲音是那個年幼的自己留下來的,年幼的我他見過「好東西突然就沒了」,見過「今天有明天就不一定」,所以他學會了把當下能握住的東西盡量握住,能在當下留下的東西盡量留下。

我知道這叫匱乏感,是童年貧困在心理上留下的影子。但我不想刻意去消解它。因為正是這點「舍不得」,讓我始終記得自己來自哪裡;正是這點「囤著放心」,讓我在任何順境裡都沒有真正膨脹過。它是我的來處,也是我的錨。

后来生活慢慢好起来了。我离开了那个小巷子,离开了那间出租屋,走过很长很长的路,见过很多人,也吃过不少好东西。但如果逛超市偶然看到了,我还是会买一包速冻水饺放进冰箱。不一定当天吃,有时候就那么搁着,像放了一道符,像把某种仪式感悄悄保留下来

爺爺苦了一輩子,父親苦了半輩子。那鍋三塊錢一斤的散裝水餃,是他們那一代人給我上的第一堂課——不是講給我聽的,是用日子演給我看的:再難,也要讓孩子過年有口熱的吃。

我沒有忘記。也不會忘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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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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